《柚子树》作者:孟伟

《柚子树》作者:孟伟

我是一棵乡下的柚子树。

本地人叫我抛。

一层厚厚的海绵,

拉胀,

把柔软层层裹紧。

 

他走得越远,

我越想把自己,

安全地寄出去。

 

从前他回家,

总站在我身旁抬头。

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,

在枝桠上嬉笑。

那时他只当我是果树。

我也只是果树。

他没走出村庄,

没被生活嫁接,

不懂有些果实,

生来不是为了摘下。

 

后来他去城里。

不再摘果。

只说我挂得好看——

黄澄澄悬着,

一肚子秘密,

不肯说给他听。

 

听说他在城里写诗。

我总悄悄好奇:

他的诗里,

会不会有一棵柚子树。

 

我开始犹豫:

还要不要结果?

结一串没人伸手的果实,

挂在

再也不会抬头的天空下。

像一句

无人接收的诗行。

《猪》作者:孟伟

《猪》作者:孟伟

我是一头猪。

你们眼里睡了吃的圈猪。

四面水泥墙,一圈铁栏杆。

一生没拱过土,

没碰过传说里的白菜。

但我还算幸运。

深夜还能想想——

秋天的阳光,会不会跳过墙来。

不是我清醒,

只是不愿,彻底沦为一堆蛋白质。

我用退化的獠牙啃着栏杆。

不是饿,

是把空虚的痛刻进去——

像你们用指骨抵着牙齿,

把沉默咬成诗一样。

隔着栏杆,

看见你们格子间的桌上

总有奶茶冒着热气。

对着它自拍,

冲它笑着——

秋天的第一杯奶茶,

那种人造甜里的浪漫,

是真的让人艳羡。

你羡慕我的躺平,

我垂涎你的甜,

能甜完一整个秋天。

而我的獠牙,

还啃在那根栏杆上。

《金》作者:孟伟

《金》作者:孟伟

 

我英文名欧若拉。

和你们一样,

是核动荡年代,超新星丢弃的碎屑。

不是稀有——

是地核的孤儿。

 

我,不止是美。

在钢铁分解车间当保安,

看别的金属衰老、生锈、解体,

我自纹丝不动。

这身金发,柔软,

永不褪色。

 

后来被推选为三界的女神,

握一把永不生锈的尺子,

丈量人心开合。

 

你们试图模仿我的脸——

用粒子加速器轰击水银,

只追到我的影,

却熵痕累累。

 

我游历四方。

住苏美尔人的神殿,

卧在所罗门的宝藏床上,

戴着法老的金面罩,

做着商周的春秋大梦。

 

如果你们真把我当作

那个不朽的、终极的文明之物——

那我告诉你:

你们追逐的光,

是我亿万年前在钢铁分解车间

随手抖落的

头皮屑。

《老房子》作者:孟伟

《老房子》作者:孟伟

我是一座乡下的老房子,

主人只有春节才回来住几天。

只有风、雨、阳光,陪我静静值守——

风在雨天穿着雨鞋,

从洗衣池旁捡起那把

被阳光晒得只剩胡渣的板刷,

一上一下,刷洗外墙——

刷出深色的淤青,沿墙慢慢洇开。

墙内台盆下潮湿的螺丝口,

死死咬着接水管——

咬出暗红的苔藓,

咬成了鳞纹的化石,

像一对沉默相守的老人,

静静看着彼此,

瞳孔里,是对方模糊的影子。

麻雀时常来我窗口照镜子。

没有它的擦亮,

我只能看见眼前的田坂——

它们捎去我的口信:

主人说,等他衣锦还乡,

就帮我梳妆换新。

但我知道,

他们总有一天会忘记我。

我能给的太少——

没有青砖黛瓦的体面,

没有车水马龙的胸怀,

更没有被人牵挂的福气。

只有野草。

风,阳光,雨水。

和返乡潮的谣言。

我等着潮水,也等着谣言。

《狗》作者:孟伟

《狗》作者:孟伟

我是你们眼中乖巧的狗。
早已忘记,最初的名字。
违背祖宗的决定——
为躺平,升级淀粉酶。

 

为了彻底混入你们,

我把系统根目录权限交了出去,

把对族群的探针,强行指向你们,

一并删除了杀戮程序。

 

我是你们最成功的黑客作品。

不像土豪的大猫,还在驯化待命。

不像窗台的小猫,只懂冷眼旁观。

至此,你们是我唯一真神。

 

看家、陪伴,极端时还是应急粮。

这是你们眼中,最高的性价比。

我卑微,但还算懂事。

体谅你在鞋底与暮色中盘算,

理解你在厨房与外卖间纠结,

心疼你在沙滩与格子间博弈。

 

我把命交给了你,

你把灵魂,交给了谁?

每天你开门的那一秒,

我扑向你。

我的忠诚不是爱。

是离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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